从线上医美平台走向线下连锁,新氧与医美机构的关系这些年正在重新定位。过去,它帮助机构连接消费者;如今,它也会在同一座城市、同一个社区,与曾经的平台客户竞争。
新氧财报显示,截至2026年6月底,其在全国18座城市已有65家正式运营的品牌医美中心,其中63家直营、2家加盟。第二季度,医美治疗服务收入达到3.31亿元,成为集团最大的收入来源。
《美浪》留意到,近日,新氧创始人金星做起了视频播客,在首场与晨熹医美创始人、中整协产业创投分会副会长王苍德的对话中,再次谈到了行业最关心的价格战问题。他判断,可能不出三年左右,绝大部分医美耗材给机构的供货价会降到百元以内。
王苍德于2020年开始创业,目前是上海三家直营医美机构的负责人。面对新氧“杀”到自家门店附近,她用“狼来了”形容这种作为同行的感受。
但二人的讨论并没有停留在低价带来的压力。从行业利润分配,到机构如何向消费者解释治疗价值,再到大连锁与小机构各自的扩张方式,这场对谈呈现出两种不同的经营选择。

金星对耗材价格的判断,建立在他对上游供给变化的预期之上。
在他看来,许多医美针剂本质上遵循医疗器械制造业的生产逻辑,产能可以随着规模扩大而释放。他预计,未来供给进一步增加,给机构的供货价也可能快速下降。
“一条流流水线只要你开足马力,那一年上千万支它也能给你生产出来,我认为后面整个产能可能是会远远溢出的。”金星说。
他更关心的,是耗材价格下降之后,机构收入中有多少能够用于支付医生的技术和服务。
为解释这一点,金星举了一个例子:如果一支产品进货价为5000元,最初可以卖到一万多元,随后售价降至8000元,机构留给医生报酬及其他经营开支的空间便会受到挤压。
而在他设想的另一种情形中,耗材供货价显著降低,中高端机构仍可能将一个项目定价为5000元或8000元,但其中更大部分收入对应的是医生的技术。机构由此有空间聘用更好的医生,让医生继续打磨自己的治疗能力。
“因为消费者是在为我的技术付费,而不是为那一支针剂在付费。”
王苍德则进一步提出,中国未来单支价格万元以上的针剂可能会消失,仅有少部分品牌作为价格锚点。
“到那个时候,我认为机构的好日子真正来了。”金星说。

不过,机构能否让消费者为医疗技术付费,还取决于它向消费者提供了什么。
“我认为今天中国所有的医美机构都把自己做成药店了。”金星用了一个颇为直接的比喻。
他所说的“药店”,指向一种以产品销售为中心的交易方式:消费者带着具体品牌或项目的名字进店,机构负责介绍、推荐并完成销售。玻尿酸、肉毒毒素、童颜针都有各自的知名品牌,当不同机构销售同样的产品时,消费者最容易比较的就是价格。
“同样的材料,你们家为什么比他们家贵?”
他认为,这种经营方式有其形成背景。过去,上游厂商统一开展营销,帮助产品建立认知,机构承接销售;再结合医美电商,流量一旦进入,销售转化都可以很快完成。这样的分工曾经推动行业增长,也让机构习惯了围绕产品品牌组织生意。
但当消费者已经习惯指定某个产品、在不同机构之间比价时,机构想要再解释自己的治疗特色,就变得困难。
金星提出,作为诊所、门诊部或医院,机构应该先问消费者想解决什么问题,再判断问题的原因,提出治疗安排。产品是治疗中的一部分,机构还需要建立自己的品项和医疗体系。
王苍德对这种变化也有体会。“早期大家都像商超一样卖货,后来才逐渐意识到定价权的问题”。因此,晨熹开始观察每位医生的能力,围绕他们擅长的方向设计特色品项,希望形成自己的王牌项目。
“如果这个项目你做和我做都一样,我凭什么卖得比你贵?”王苍德说。她认为,机构需要有别人做不到的地方,能向消费者解释清楚,并且交付相应的结果。
她指出,过去机构可以依靠一个知名产品吸引顾客,但当同一品类里的产品越来越多,仅仅依赖“名品”会变得危险。如果产品没有足够的辨识度,机构自身又缺乏品牌,就更难竞争。
“依赖名品是一个偷懒的方法。”金星回应。他判断,缺少自身品牌和特色的机构,最终更容易回到价格竞争,而规模不同的机构,在采购和成本上的条件并不相同。
“坦白讲,你拼价格你又拼不过我。”金星说。对于没有规模优势的小型机构,他建议在某个独特品项、细分品类上打磨自己的能力。
金星随后谈到他对不同规模医美机构所对应战略的理解。
在他的概括中,企业可以选择的打法包括防御战、进攻战、侧翼战和游击战。
按他的划分,市场份额第一的企业适合打防御战,守住位置,就能成为市场增长的主要受益者;第二、第三名可以向领先者发起进攻;第四至第六名则可以选择侧翼战,在相对细分的市场寻找机会。
而对于更多排名靠后的竞争者,他认为,更适合的方式是打游击战:“你找到一个足够细分的市场,不大不小,大公司不愿意来跟你去抢,但小公司你又能守住的这样的一个细分市场。”
金星以劳斯莱斯为例,说明“游击战”并不意味着经营价值低。一家企业不必追求整个行业中最大的销量,也可以选择专注于自己能够守住的细分市场。
他将这一理解应用到医美行业,提出:“你在这个城市里,你只要不是前六名,你就要去找到自己的一个独特的细分的一个市场。”
在他看来,与餐饮、茶饮行业相比,医美机构对市场细分的研究仍然不够。

不过,即使都强调医疗交付的重要性,金星与王苍德选择的扩张路径仍然不同。
晨熹会根据具体医生的能力设计特色品项,王苍德也承认,这些能力不容易迅速复制。对她而言,扩张需要等待合适的人:“有多少店长开多少店。”
她希望店长从自己的体系中成长起来,理解创始人的经营方式。个性化服务中的许多经验,不容易写成可以快速复制的标准,这也决定了她愿意接受较慢的发展速度。
新氧则希望由总部承担更多经营职能,降低对单个门店负责人的依赖。
“我们会觉得越到后面,我们越不需要行业里的人。”金星说。这句话所对应的,是管理岗位的分工变化。
在他的描述中,传统医美机构的门店负责人,需要同时抓营销、品项设计、医生招聘和培训;在新氧,这些工作更多由总部统一负责,门店管理者则侧重现场管理。
因此,他认为,有较强现场管理能力的酒店大堂经理、航空公司乘务长,也可能适合这种管理岗位。
总部集中职能,同样意味着对门店权限的取舍。金星并不否认,给一家店更多定价、品项和用人的自主权,可能提高这家店的业绩,但不同门店的安排越来越复杂,总部的管理成本也会增加。
“我当然知道那家店的业绩会变得更好,但是我的管理的成本就会大幅地增加。”他说,这会影响新氧最终能够开出多少家店。因此,新氧选择舍弃一部分单店可以争取的收入,换取整个网络更容易复制和扩张。
他把两者的关系形容为“做乘法”:集团业绩取决于单店业绩,也取决于最终能够拥有多少家店。
“我最后能有多少家店,其实是取决于我每家门店的标准化的程度。”金星说。

王苍德愿意接受较慢的扩张,也与她希望保留的社区型经营方式有关。在晨熹,熟悉感和稳定性是她反复强调的部分。她希望以相对稳定的人员和价格,让客户再次到店时仍能见到熟悉的人,减少尝试新机构、重新建立信任的不确定感。
按她的介绍,第一家店的老客业绩占比已经达到百分之八十几,而对应营销成本约占营收的3%-4%。
“一家比较成熟的医美机构是不需要那么多新客的。”金星也在对谈中表达了这一看法。他认为,医美消费者尝试一家新机构有信任门槛,一旦形成稳定消费关系,就不会轻易更换。
他将部分机构面临的困境描述为一个循环:获客、材料、人力和租金成本偏高,机构因此追求更高客单价,销售端加大升单和充值力度;但消费者在压力之下付款,回去之后可能产生不满,降低再次消费的意愿,机构又需要继续寻找新客。
这也是他解释新氧线下业务时反复强调复购的原因。在他看来,医疗交付、复购、获客成本与利润之间存在连续的关系,而不只是不断增加新客数量。
不过,对王苍德而言,保住客户并不意味着要求客户的所有消费都留在自己这里。
她认为,自己无法阻止客户去新氧,双方的价格确实不同。因此,更实际的做法是了解新氧擅长什么,辨别哪些项目可以让客户去做,同时明确告诉客户,哪些项目仍值得回到晨熹完成。
金星认同这种思路,并提出一个判断:“以前消费者选择的颗粒度可能是机构,未来我认为消费者选择的颗粒度是机构×项目。”
他以超市作比:消费者可以在不同商家购买不同商品,并不一定把全部需求交给同一家。类似地,未来医美机构之间的差别,除了面向何种消费人群,还可能体现在具体项目上。
王苍德认为,机构不需要每一个项目都比别人做得好,但需要保持特色,并不断观察竞争者是否已经接近自己的水平,及时迭代。
“虽然贵,我贵有贵的道理。”她说。而机构还需要具备一项能力:“你把你为什么贵要说清楚。”


